母親說︰“自搬到建國門,
我就清靜了,誰都不知道新位址。可是,你
能猜想得到嗎?是誰第一個來看我?”
我從親戚系列裡,說了一長串名字。母親說,不是他們。
我從“農工”系列裡,挑了幾個名字。母親說,不是他們。
我從民盟系列裡,揀了幾個名字。母親說,不是他們。
我說︰“如果這些人,都不是的話,那我就實在想不出,還有誰能來咱
們家呢?”
“我想你是猜不到的,就連我也沒想到。那天下午,我一個人在家,揀
米準備燜晚飯。忽聽咚咚敲門聲,我的心縮緊了。怕又是造反派搞到咱們家
位址,找上門來打砸搶。我懸心吊膽地問︰‘誰?’門外是一個女人的聲音
︰‘這裡,是不是李健生大姐的寓所?’她的話帶有江浙口音,我一點也不
熟悉。忙問︰‘你是誰?’門外人回答︰‘我是潘素,特地來看望李大姐的
。’我趕緊把門打開,一看,果然是潘素站在那裡,我一把將她拉進門來。
我更沒有想到的是,她身後還站著張伯駒。幾年不見,老人家身體已不如前
,頭髮都白了。腳上的布鞋,滿是泥和土。為了看我,從地安門到建國門,
不知這二老走了多少路。”
聽到這裡,我猛地從床上坐起,只覺一股熱血直逼胸膛──
我是在關押中接到父亡的電報,悲慟欲絕。一家骨肉,往往相守以死,
而我卻不能。獄中十年,我曾一千遍地想︰父親淒苦而死,母親悲苦無告。
有誰敢到我那屈死的父親跟前,看上一眼?有誰敢對我那可憐的母親,說上
幾句哪怕是應酬的話?我遍尋於上上下下親親疏疏遠遠近近的親朋友好,萬
沒有想到張伯駒是登門吊慰死者與生者的第一人。如今,我一萬遍地問︰張
氏夫婦在我父母的全部社會關係中,究竟占個什麼位置?張氏夫婦在我父母
的所有人情交往中,到底有著多少分量?不過是君子之交淡如水;不過是看
看畫,吃吃飯,聊聊天而已。他怎么能和父親的那些血脈相通的至親相比?
他怎能與父親的那些共患難的戰友相比?他怎能同那些曾受父親提拔、關照
與接濟的人相比?人心鄙夷,世情益乖。相親相關相近相濃的人,似流星墜
逝,如浮雲飄散。而一個非親非故無干無系之人,在這時卻悄悄叩響你的家
門,向遠去的亡靈,送上一片哀思,向持守的生者,遞來撫慰與同情。
母親又說︰張伯駒夫婦在我家只呆了幾十分鐘,恐怕還不及他倆走路的
時間長。
母親要沏茶,潘素不讓,說︰“伯駒看到你,便放心了。我們坐坐就走
,還要趕路。”
張伯駒對母親說︰“對伯鈞先生的去世,我非常悲痛。我雖不懂政治,
但我十分尊重伯鈞先生。他不以榮辱待己,不以成敗論人。自己本已不幸,
卻為他人之不幸所慟,是個大丈夫。所以,無論如何也要來看看。現下又聽
說小愚在四川被抓起來,心裡就更有說不出的沉重。早前,對身處困境的袁
克定,憑著個人的能力還能幫上忙。今天,看著李大姐的痛苦和艱辛,自己
已是有心無力。”
“張先生,快莫說這些。伯鈞相識遍天下,逝後的慰問者,你們夫婦是
第一人。此情此義,重過黃金。伯鈞地下有知,當感激涕零。”話說到此,
母親已是淚流滿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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