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宿舍驚魂

宿舍驚魂


  民國六十九年,我經由青輔會的甄試,考上了鐵路局莒光號小姐,隨著列車南來北往。那時餐旅服務總共有兩百多個服務員,每班列車就有四個服務員、一個領班、一個男服務生。
  跑車的班次由派班室決定。而一個班表共有五十六趟車,其中有當天來回,也有下午由台北發車、夜間列車終點站的班次。
  全省共有六大車站,台北、台中、彰化、台南、花蓮、高雄等站,均設有隨車餐旅人員宿舍。那時,北迴鐵路剛通車,花蓮到台東還是窄軌鐵路,所以,花蓮到台東另設一個管理處。
  一個禮拜有三天我們總會在台北以外的宿舍住宿。台北宿舍是餐旅服務員休息的大本營(現已改在南港);高雄宿舍是我們外宿密度最高的宿舍,宿舍樓高三層,請有兩位歐巴桑打掃,歐巴桑很盡職,總是將房間打掃得很乾淨。而花蓮的舍監沈媽媽,更是將我們視為已出;列車一到花蓮,還會泡牛奶給我們補充體力。
  
  跑車兩年,除非重大事故,通常列車的準點率是很高的,並不如外界傳聞,老是慢分。
  那時,經常在宿舍裡聽是有說台南、彰化的宿舍不乾淨。但因為夜宿台南、彰化的班次五十六天才輪值一回,所以,也從未將她的話放在心上。
  夜宿台南的班次是晚上七點由台北站開出,凌晨到終點站台南,清晨五點半在充當早班車回台北。每次跑這班次最累,主要是生理時鐘調適不過來,再加上到站與開車的空檔時間太短,所以每當值勤完畢,就要消息半天才恢復體力。

  有一次阿姿來插班,剛好她有親戚住在台南,於是列車一到台南,我們就去夜遊「月世界」。那天晚上,月很圓,月光明亮,一路上原本指望遇到些恐怖難忘的事,很遺憾的什麼事也沒有,只看到一大堆光禿禿的岩石,孤獨的屹立著;這是我們最刺激的「台南之旅」。其他時候,車到台南,我們就將車廂門反鎖,將兩排椅子對翻通當臨時床鋪,然後靠在椅背上,蓋件外套當棉被,坐著打盹。
  至於台南宿舍,我之所以從未住過,一方面是擔心宿舍不乾淨,雖然同組的馮大媽說根本沒那回事,是大家胡說八道。她就睡過幾次,都沒怎麼樣。她是山東大妞,人長得高大,不信邪、不信怪力亂神,固執、純真;另一方面也是怕起床遲了來不及上車,如果脫班就麻煩大了,不僅要記過、扣薪,全勤獎金也泡湯;所以我從未住過台南宿舍。
  而印象中最恐怖的,則是彰化宿舍。彰化宿舍就再彰化站外一百多公尺的大馬路邊,無大門鑰匙直接進入,必須從後面一條小巷子東繞西繞才進得去;整個巷子曲曲折折又無路燈,人還沒進到宿舍,渾身就已經覺得陰森森的、一股寒氣竄了上來。

  本來我是不想去宿舍睡覺的,因為晚上十一點多列車才到彰化站,清晨六點又要開車,短短的幾個小時,其實在車廂裡捱一下就過去了,可是組員馮大媽不肯,又不願意少數服從多數,執意要一個人單獨去睡宿舍;身為小組組長的我總是不放心,怕她會出什麼狀況,沒辦法,只好整組人都帶過去宿舍,壯膽也好、作伴也罷,總比一個人單打獨鬥強。
  東拐西繞走進彰化宿舍,方方正正的一個房間,因為不是常有人來投宿,所以雖然老舊不堪,床單、棉被倒也還是整齊的。整個房間只有一盞微弱的日光燈,擺著三張單人床,排成「∣_∣」字型(PS.因為無法打注音,應該看的懂吧 ),分上、下舖;我覺得靠牆面那張床看起來怪怪的,馮大媽卻說我少見多怪,我只好硬充好漢地將背包放下。
  梳洗過後,心裡卻慢慢浮起不祥的感覺,尤其是這間房間幽幽暗暗的,我實在不敢睡,但又不好意思一個人開溜,只有硬著頭皮躺下來。看看手錶,免得明早爬不起來。
 
  馮大媽居然堅持要關燈才睡的著,我只好把燈關了,在黑暗中縮在被窩哩,卻直感到一股森冷的寒氣逼來;由於實在怕得要命,我只好猛唸阿彌陀佛,念著念著,加上值勤疲累也就睡著了。然而,通常只有我一入睡,就算地震、打雷也吵不醒的;那天晚上,我卻無法熟睡,只覺得朦朦朧朧中好像有人壓住我,讓我的心七上八下地無法平靜,然後是一團黑黑的氣,又有點像個很重的汽球,壓得我喘不過氣來。
  剛開始,因為又累又睏、迷迷糊糊的,只當是被棉被壓住了。我想揮開,但是揮開了它又來,不勝其煩;於是我睜開雙眼,下意識的想叫它滾,卻被眼前的警務嚇呆了--那像是個人得輪廓,卻沒有臉,好像是披頭散髮,又不真切,虛虛幻幻、似有似無,嚇得我想叫卻又發不出聲音、想起來,身體卻又不聽使喚。看它緩緩地逼近,我只好閉上眼睛,拼命的猛唸阿彌陀佛,又怕又急地使勁吃奶的力氣唸法號。
  不一會兒,那窒息的感覺消失了,腳也能動了,我趕緊叫醒馮大媽,卻叫了老半天才叫醒;她伸手捻亮燈,只瞧見嚇破了膽的我蒼白著一張臉,雙眼直瞪著她,因若不是她逞強,我也不會來這裡受驚魂!沒料到馮大媽反是先聲奪人:「怎麼,膽小鬼不敢一個人睡啊?過來跟我擠一擠吧!」
  爬到她的床鋪,兩個人幾乎是貼著身子擠成一團;我又驚又怕地不敢將眼睛睜開,拉著棉被直打哆嗦。只覺眼皮才剛閉上沒多久,馮大媽又猛地撞醒了我。她說五點半了,快起床準備吃早餐,再晚一點要脫班了。
  馮大媽永遠是天不怕、地不怕的。問她昨晚睡得如何,她竟篤定地說:「很好啊!半夜就你一個人鬼叫鬼叫的,阿秋、阿華不也沒事,一覺到天亮?!」

  一轉眼,十多年過去了,馮大媽已是兩個娃娃的媽了,我也嫁為人婦,但想起那段青春飛揚、無憂無慮的跑車生涯,還真是回味無窮。
  很久沒再到過彰化,也不知道那宿舍還在不在?那天去台北,坐了趟復興號,一班列車只剩一個領班、一個服務員,孤男寡女的也不知道怎麼住宿?
  而台南班次已取消,彰化班次卻還有在跑;真不敢想像跑彰化班次的服務員,單獨一個人要怎麼過夜?也許誠如馮大媽說的:「根本沒有怎麼樣,是你自己愛多疑!」
  唉!也許吧!在此祝福那些還在跑車的服務員(自強號小姐、莒光號小姐)好運連連,青春永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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